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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歡離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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悲歡離合

有些告別,越決絕,烙印越深。

自這場無聲的爭辯後,陳恬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,而葉瑞明的聲音,是第一個被屏蔽的頻道。

他發來的消息,不是炮彈般的狂轟濫炸,也不是定要得到回覆的鍥而不舍,是小心翼翼的詢問和解釋,帶著肯定和鼓勵,帶著未消的餘溫和不甘。但最後都撞在一堵無形的冰墻上,碎裂無聲。

她像一只受傷後徹底縮回殼裏的蝸牛,用堅硬冰冷的外殼隔絕了所有可能的觸碰,也隔絕了那個曾試圖靠近她的世界。她用沈默築起高墻,用忙碌麻痹神經。葉瑞明,連同與他相關的溫情、爭執乃至一切可能,都被她強行剝離出自己的生命版圖。

他要去香港了,開始為期一年的交換學習。

臨行前來到學校收拾行李,宿舍的窗外是鉛灰色的天空,偶爾有飛機轟鳴著掙脫地心引力,駛向未知的遠方。

收拾好行李,李筱溪和劉蘊哲前來為他送行。

李筱溪看著眼前拖著行李箱的葉瑞明,他瘦了些,輪廓顯得更加分明,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,像兩潭深秋的湖水。本該是意氣風發的時刻,周身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沈寂。

“東西都帶齊了?”李筱溪問。

“嗯,都帶了。”葉瑞明的聲音淡淡的,目光掠過李筱溪,似乎在搜尋著什麽,又似乎早已知道不會看到那個身影。

“聽說香港車開得飛快,出門可得看好路。”李筱溪囑咐道。

“聽說那邊美女如雲,到了資本主義花花世界,可別被港姐迷花了眼啊!”劉蘊哲臉上掛著促狹的笑容。

葉瑞明扯了扯嘴角,配合地笑了笑:“放心,我會始終牢記,組織派我是去學習的。”

“那個……”李筱溪猶豫著開口。

她從身後提出一個紙袋,動作有些遲疑,帶著點小心翼翼,仿佛捧著什麽易碎品,又像是拿著什麽燙手的東西。

“這個……”李筱溪把東西遞到葉瑞明面前,“陳恬讓我轉交給你的。”

葉瑞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他盯著那個素凈的紙袋,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
“她說……”李筱溪盡量按照陳恬的原話覆述,“別人的東西不還給別人,心裏總是欠欠的。”

他緩緩擡起手,接過紙袋打開一看,原來是那個耳罩。認識陳恬的第一個冬天,那個自習結束的晚上,陳恬在買豆漿,他看陳恬的耳朵被凍傷,把自己的耳罩摘下來戴在了她頭上。後來,它就一直留在陳恬那裏。

葉瑞明低頭看著袋子裏的耳罩,看到那個曾經承載過短暫溫情的物品,也仿佛看到那個將它冰冷退回的主人。

“好。”他終於再次開口,聲音沙啞低沈,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,“我知道了。”

他沒有再看李筱溪,也沒有追問任何關於陳恬的話。只是將那耳罩連同紙袋,鄭重地、甚至帶著一絲珍重地放進了自己隨身背包裏,拉好拉鏈。

“我該走了,你們回去吧。”葉瑞明擡起頭,臉上很平靜。

“等你回來哦!兄弟。”劉蘊哲拍拍葉瑞明的肩說。

“謝謝你們特地來送我,保重。”坐上前往機場的車,葉瑞明笑著和他們揮手道別。

李筱溪站在原地,默默地看著葉瑞明消失的方向,她知道,葉瑞明放進背包裏的,不僅僅是一個耳罩,那是陳恬親手斬斷的、他們之間最後一點看得見摸得著的聯系。

陳恬規律地運行在最熟悉的軌道:宿舍 - 教室 - 圖書館。三點一線,穩定得像鐘擺。

這一年的冬天,12月的寒風如約而至,像裹著冰碴的刀子,狠狠刮著窗戶。陳恬蜷在宿舍書桌前,忙著背誦《春江花月夜》,教授說明天上課前要默寫。

手機鈴聲響了起來,是媽媽的來電。

“陳恬,你在做什麽?” 母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。

“媽,我在做作業呢。”陳恬答道。

“這個月的生活費已經打過來了,明天記得去查收。”

“好,謝謝媽。”

“你們那寒潮來了吧,我們這還好挺暖和,穿暖和點,別感冒了。”媽媽囑咐道。

“我知道,你們工作別太累了,爸爸的身體還好吧,他那個腎結石現在還尿血嗎?”陳恬問。

“你爸腎結石手術都做了半年多了,做完後到現在都很好,沒有覆發。”

“哦,那就好。”

“對了,陳恬,那件事你聽說了嗎?”媽媽的聲音突然變得深沈。

“什麽事?”

“就是你昊哥,出事了。”

“昊哥?勵昊?出什麽事了?”陳恬的神經變得緊繃。

“聽說是工地上的塔機沒按照規定安裝,勵昊在操作的時候塔機倒了,人當場就沒了。”

塔機……倒了……當場……

陳恬捂著嘴,不可思議地發出兩個音:“天哪!”

“事情都過去好些天了,人還躺在殯儀館裏。”媽媽的聲音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又像緊貼著耳膜。

“他……他那麽年輕!他孩子才幾個月大啊!”陳恬的聲音,帶著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破碎的顫抖。

“是啊,才結婚沒一年,出這麽個事,你勵伯李嬸他們怎麽接受得了。”媽媽說話間已經嘆了好幾口氣。

“媽!你聽誰說的?是不是搞錯了?”陳恬咬著指甲,希望這是個假消息。

“怎麽會搞錯,你李嬸他們現在人就在上海,在跟負責人談賠償的事,兩個人頭發一下子都快白完了。”媽媽的語氣裏,透露著感同身受的焦慮和痛苦。

陳恬的心重重地沈了下去,眼前閃過勵昊在婚禮上的滿面紅光,閃過聚會時他替她擋酒時憨厚的笑容,閃過他在ktv衛生間外等待陳恬的身影,還有抱著碩大玩具熊公仔說“喏,送你的”……那麽鮮活,那麽真實!怎麽可能……變成一具冰冷的……屍體?

陳恬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,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她握著手機的手指冰冷僵硬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,幾乎要將那塑料外殼捏碎。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旋轉、扭曲,宿舍熟悉的景象變得陌生而恐怖。

“陳恬?陳恬?你怎麽不說話了?” 母親聲音顯得遙遠而不真實。

“媽,你多安慰安慰李嬸吧,自己平時也要多註意安全,我有事先掛電話了。”

陳恬掛斷了電話,她心慌得厲害,胸腔裏那顆心臟在瘋狂地、無序地、像要撞碎肋骨一樣擂動,幾乎要哭出來了。

勵昊……真的……死了?

巨大的荒謬感將她吞沒。她不想讓室友們看見自己的眼淚,心慌意亂地走出宿舍,穿過長長的宿舍走廊,走到盡頭的窗前,任淚水洶湧而出,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。

她的腦袋裏出現沈悶的、巨大的、仿佛來自地底的轟隆聲——那是她臆想中塔吊倒塌的巨響。

倒塌的瞬間他在想什麽?他會害怕嗎?會無助嗎?會舍不得放下人世間的一切牽掛嗎?

不行!不可能!一定是哪裏弄錯了!

這個念頭突然像野火一樣在她燒灼的腦子裏瘋長。

校園寂靜得可怕,眼前是宿舍樓巨大的、沈默的陰影,頭頂是深邃無垠的、墨色的天穹。一輪清冷的、近乎殘酷的圓月,孤懸於天際,散發著亙古不變的、漠然的寒光。

真是諷刺啊!此時此刻,竟是一輪明亮的圓月,月亮如此圓圓地掛在天上,人間的游子何時能得以團圓?

就是它!就是這輪月亮!它一定看到了地上發生的一切!

陳恬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她仰起頭,死死盯著那輪冰冷的月亮,雙手合十,心裏默念:月亮,你看到了嗎?你看到勵昊了嗎?他不能死!求求你,把他還回來吧!求求你了!保佑他平安歸來吧!他才當爸爸!他的孩子才幾個月!他老婆怎麽辦?他爸媽怎麽辦?他們怎麽辦啊?

淚水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冰涼,掛在臉上像冰晶。

他那麽好,他那麽年輕,求你了,月亮,求你了,把昊哥還回來吧……她一遍遍地在心裏重覆著禱告,仿佛這是世間唯一能對抗那冰冷死訊的咒語。

她抱著雙臂發抖,冰冷的月光靜靜籠罩著她蜷縮的身影,沒有任何回應。

後面的日子,似乎都蒙上了一層“心不在焉”的塵埃。

一連很多天她都集中不了註意力。清晨,站在洗漱臺前,牙刷在嘴裏機械地來回移動,眼神卻空洞地穿透鏡子,牙膏沫什麽時候滴落在衣襟上,她也毫無察覺。上課時,攤開的筆記本上,筆尖偶爾會無意識地滑動,留下幾行毫無意義的、歪歪扭扭的線團。知識失去了吸引力,那些曾經讓她著迷的思想和理論,此刻蒼白得如同廢紙。

食堂的飯菜,無論是辛辣還是酸甜,入口都只剩下一種麻木的、味同嚼蠟的感覺。窗外的陽光有時很好,金燦燦地鋪滿書桌,她卻只覺得刺眼。室友的談笑聲在宿舍裏響起,她聽不清內容,也無法融入其中,只是安靜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,像一個格格不入的擺件。

世界像一部被調低了音量和色彩飽和度的電影。迎面走來的同學跟她打招呼,她常常要楞上好幾秒,才遲緩地、幾乎有些茫然地點點頭,擠出一個極其僵硬勉強的、轉瞬即逝的微笑。更多的時候,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,對周遭的一切視而不見,聽而不聞。

想集中精神做一道題,筆尖懸在紙上許久,墨水滴落暈開一個黑點,她的思緒卻早已飄到了千裏之外的家鄉小鎮,飄到了那個剛剛失去頂梁柱、風雨飄搖的小家。那幾個月大的孩子,現在怎麽樣了?他會不會在深夜哭鬧著尋找那個再也回不來的父親?

勵昊走了,帶走的不僅僅是一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,而是一個愛的啟蒙人,生命的脆弱和無常,以一種殘酷的方式展現在她面前。而她自己,則被困在這片名為“消沈”的沼澤裏,提不起力氣。

李筱溪發微信問她:好久沒一起玩了,感覺你最近心情不太好,是有什麽事嗎?

她也只是回覆:沒事,過幾天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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